渡鸦号在星港“锈蚀之环”的第三停泊区缓缓降落时，林渊能感觉到整艘船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。
这座位于小行星带边缘的星港，是拾荒者、走私客和逃亡者的聚集地。巨大的环形结构由数十艘废弃的星际货船焊接而成，表面布满了临时修补的金属板和裸露的管线。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哮喘般的嘶嘶声，混合着机油、廉价合成食物和未过滤的辐射尘的气味。林渊关闭引擎，透过舷窗望向外面——霓虹灯广告在真空中无声闪烁，投射出“燃料折扣”、“零件批发”、“身份伪造”等字样，每一笔交易都带着刀锋般的危险。
他低头看了看掌心。那个三环交叠的印记在昏暗的驾驶舱里泛着微弱的蓝光，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。距离星轨秘所开启还有167小时——不到七天。而渡鸦号现在的状态，连飞出这个星系都成问题。
“小七，列出必需升级清单。”
AI助手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，罕见地带着一丝犹豫：“根据计算，要安全抵达目标坐标，需要：跃迁引擎全面更换，护盾发生器升级至军用级，生命维持系统需要额外冗余，还有……我们缺少星轨秘所所在区域的详细星图。那是一片未被标记的星域，常规导航系统无法工作。”
林渊深吸一口气。这些升级至少需要五十万星币——他全部积蓄的三倍。而且军用级护盾发生器在黑市都是管制物品，购买本身就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从储物格里翻出最后几块高纯度钛合金板，林渊将它们装进防辐射袋。这是他在灰烬-III上找到的唯一值钱的东西，原本打算留着应急。现在，这就是他的启动资金。
走出气密舱门时，星港的人工重力场让他脚步一沉。走廊两侧挤满了摊位，摊主们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一个独眼的机械贩子正在兜售“百分之百原装”的二手反应堆核心——林渊瞥了一眼就知道那是用报废零件拼凑的劣质品，用不了五十次跃迁就会熔毁。
他压低帽檐，穿过拥挤的人群，向星港深处走去。那里有他认识的人——或者说，曾经打过交道的人。
“老鬼”的店铺藏在环形结构最破旧的一段。门牌上只写着一个模糊的“零件”字样，但知情者都知道，这里能搞到任何东西，只要你付得起价钱，并且不问来源。
林渊推开门时，门铃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店铺里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，从生锈的螺栓到完整的引擎模块，杂乱无章地堆到天花板。空气中弥漫着焊接烟雾和润滑油的刺鼻气味。柜台后面，一个驼背的老人正在用精密镊子组装某种微型设备，他的手指异常稳定，完全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衰老。
“林渊。”老人头也不抬，“三年没见了。我以为你死在哪个辐射坑里了。”
“差点。”林渊将钛合金板放在柜台上，“我需要升级渡鸦号。”
老鬼终于抬起头。他的左眼是机械义眼，红色的镜头伸缩聚焦，扫过林渊全身，最后停留在他的右手——林渊下意识地握紧拳头，但已经晚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老鬼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，“你手上那个印记……我在某个很贵的数据库里见过类似的图案。要价五万星币的情报。”
林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：“只是一个纹身。”
“纹身不会发出量子共振信号。”老鬼的机械眼闪烁着数据流的光芒，“我店里的扫描仪虽然旧，但足够检测到异常辐射。说吧，你在灰烬-III挖到了什么？”
两人对视了整整十秒。林渊在权衡——老鬼虽然是个情报贩子，但他有自己的规矩：不问客户最终目的，不主动向官方告密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可能是整个锈蚀之环唯一有能力搞到军用级护盾发生器的人。
“一个球体。”林渊最终选择部分坦白，“它给了我一个坐标。”
老鬼的机械眼突然停止转动，完全聚焦在林渊脸上。然后，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店铺深处，推开一堆零件，露出一个隐藏的保险柜。指纹、虹膜、基因序列三重验证后，保险柜无声滑开。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数据板，回到柜台前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数据板上显示着一张模糊的星图，明显是从某个更古老的记录中翻拍的。七颗恒星以诡异的几何排列环绕着一片黑暗区域——正是林渊脑海中那个画面。但星图下方还有额外的标注，用一种林渊不认识的文字书写。
“这是我从一个考古学家那里买来的。”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三年前在探索天蝎座遗迹时失踪了。失踪前，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，只有两个字：‘星轨’。我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，直到现在。”
林渊感觉喉咙发干：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鬼摇头，“但我知道有人知道。星际矿业公司的高级档案库里，有关于‘先驱者文明’的绝密档案。十七年前灰烬-III的事故，根本不是反应堆熔毁——是他们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，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
“因为事故发生时，我就在那里。”老鬼的机械眼暗淡了一瞬，“我是那支勘探队的工程师。我们挖开了一个六边形入口，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样。然后……光吞没了一切。一百二十人的队伍，只有七个人活着出来。公司封锁了消息，给我们注射了记忆抑制剂，但我提前给自己做了抗药性改造。”
林渊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。十七年前——那正是灰烬-III事故的时间点。
“那个球体，”老鬼继续说，“我们当时也检测到了它的信号，但没来得及接触。公司的高层吓坏了，他们用热熔炸弹炸塌了整个矿区，把一切都埋在了地下三公里处。我以为秘密永远埋葬了，直到你今天走进我的店。”
店铺里陷入沉默，只有远处星港引擎的嗡鸣隐约传来。
“你要什么？”林渊最终问道。
“我要你活着抵达星轨秘所。”老鬼的眼神变得锐利，“然后，把你在那里看到的一切告诉我。作为交换，我会给你提供所有必需的升级，成本价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会告诉你如何避开公司的眼线。他们肯定已经注意到灰烬-III的异常了。”
交易在五分钟内敲定。老鬼列出了一份详细的采购清单和改装方案，甚至包括几条秘密航线——这些航线利用小行星带和辐射云作为掩护，能最大程度避开巡逻舰的扫描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渊准备离开时，老鬼叫住了他，“小心一个叫‘暗影之眼’的组织。他们是专门猎取先驱者遗物的赏金猎人，有内部消息来源。如果公司注意到了你，他们肯定也会。”
林渊点点头，将装满零件的推车拉出店铺。就在他转身的瞬间，眼角的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个人影快速缩回阴影中——动作太快，不像是普通路人。
他没有停下脚步，但心跳开始加速。推着零件穿过拥挤的市场区时，林渊故意绕了几个弯，在反光的金属板表面观察身后的情况。两次，他都看到了同一个身影：一个穿着灰色连体服的高个子，帽檐压得很低，但步态中有一种训练有素的精确感。
跟踪者。
林渊加快脚步，拐进一条堆满废弃集装箱的狭窄通道。这里几乎没有照明，只有远处霓虹灯漏进来的微弱光线。他放下推车，从腰间抽出离子切割器——这不是武器，但在近距离能产生足以致盲的强光。
脚步声在通道入口处停下。
然后，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：“林渊先生。我们不需要暴力。”
三个人从阴影中走出，呈三角阵型将他包围。他们都穿着相同的灰色制服，胸前有一个不起眼的标志：一只被锁链束缚的眼睛。暗影之眼。
为首的是个女人，短发，面容冷峻。她的右手握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扫描仪，屏幕上正显示着林渊的身体轮廓，而他掌心的印记在扫描图像中发出刺目的高亮。
“你接触了遗物。”女人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根据《星际遗物回收法案》第7条第3款，所有未经授权的先驱者文明接触者，必须接受监管和审查。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如果我说不呢？”
“那我们只好采取强制措施。”女人抬起左手，手腕上的装置展开成一个小型能量网发射器，“别担心，我们不会伤害你。组织对你的天赋很感兴趣——量子共振天赋者，整个银河系记录在案的不到二十人。”
林渊的大脑飞速运转。三对一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。硬拼没有胜算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这三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，完全忽略了那堆零件推车。
“小七，”他低声说，“启动渡鸦号的远程遥控，让它在三十秒后向这个坐标发射一枚照明弹。”
“指令确认。警告：照明弹会消耗最后百分之三的应急能源。”
“执行。”
林渊突然举起离子切割器，但不是对准敌人，而是对准头顶一根裸露的冷却管道。高能离子束切穿管壁，高压冷却剂喷涌而出，瞬间在通道里形成一片白茫茫的低温雾气。
“抓住他！”女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但林渊已经动了。他猛地将推车推向最近的那个男人，自己则向反方向翻滚。零件散落一地，在雾气中发出叮当的碰撞声。混乱中，他听到能量网发射的嘶嘶声，但网击中了推车，金属框架在高压电流下发出刺眼的火花。
五、四、三、二……
一道刺目的白光在星港外炸开，透过通道的缝隙照射进来。虽然只是照明弹，但在低温雾气的散射下，整个通道变成了纯白的世界，能见度降为零。
林渊凭借记忆冲向通道的另一端出口。他能听到身后传来咒骂声和脚步声，但对方显然没预料到这一手。冲出通道时，他几乎撞上一群正在卸货的走私客。
“嘿！看着点！”
“抱歉！”林渊头也不回地冲向渡鸦号的停泊区。
当他终于冲进气密舱，重重关上舱门时，汗水已经浸透了衣服。透过舷窗，他看到那三个灰衣人冲出通道，正在四处张望。但星港里人流量太大，他们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中。
“小七，立即启动引擎。使用老鬼提供的第三条秘密航线。”
“引擎预热需要两分钟。检测到星港控制塔发来的离港许可询问。”
“忽略它。直接强行离港。”
渡鸦号在抗议声中颤抖着升起。控制塔传来警告广播，但林渊关闭了通讯频道。护盾发生器勉强展开一层薄弱的光膜，船体擦着停泊区的边缘冲出了星港。
进入小行星带时，林渊才稍微松了口气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暗影之眼已经盯上了他，星际矿业公司可能也在路上。而他的船还没有完成升级，距离星轨秘所开启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减少。
他摊开手掌，印记在驾驶舱的昏暗光线中静静发光。脑海中，那个坐标像灯塔一样清晰。而在坐标下方，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：【距离星轨秘所下一次开启：166小时18分07秒】
林渊设定好自动驾驶航线，打开老鬼给的改装方案。第一站：废弃的深空维修站“流浪者之家”。那里有他需要的跃迁引擎，也有更多不可预知的危险。
船窗外，星辰如砂砾般洒满黑暗。而在那片黑暗的深处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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