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曆3472年，天鵝座邊緣，廢棄礦星“灰燼-III”。
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輻射塵的混合氣味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細碎的玻璃渣。林淵蹲在一艘報廢的星際貨船殘骸旁，防護面罩的濾鏡上跳動著紅色的輻射警告。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屬表面摸索，指尖傳來細微的震動——那是這顆星球深處尚未完全熄滅的地核，像垂死巨獸的心跳。
“該死，又是空殼。”他低聲咒罵，聲音透過面罩傳出時變得沉悶而扭曲。
三天了。整整三天，他在這片被標記為“高風險輻射區”的廢墟裡翻找，卻只找到幾塊勉強能賣出價錢的鈦合金板。通訊器裡傳來斷斷續續的雜音，那是拾荒者頻道裡其他人在抱怨最近的收成——整個天鵝座邊緣的廢棄星球都在枯竭，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暗中吸走所有的殘餘價值。
林淵站起身，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。他抬頭望向天空，灰黃色的雲層低垂，偶爾有閃電劃過，照亮遠處那些傾斜的採礦塔剪影。這顆星球曾經是星際礦業公司的搖錢樹，直到十七年前那場“意外”發生——官方報告稱是地核反應堆失控熔毀，但倖存的老礦工們在酒館裡總會壓低聲音說，他們看到了“不該存在的東西”。
通訊器突然爆出一陣刺耳的尖嘯。
林淵本能地捂住耳朵，面罩的顯示屏瞬間被亂碼淹沒。緊接著，整個大地開始顫抖。不是地震那種有規律的震動，而是某種……脈動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，像是巨獸在甦醒前舒展筋骨。
“警告：檢測到異常重力波動。”AI助手“小七”的合成音在耳機裡響起，罕見地帶著一絲不確定性，“來源深度……無法計算。正在重新校準傳感器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林淵腳下的地面裂開了。
不是普通的裂縫。那是一道精確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幾何圖形——正六邊形，邊緣光滑如鏡，深不見底。裂縫邊緣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，那是高濃度暗物質輻射的特徵。林淵後退兩步，呼吸驟停。他在廢墟裡摸爬滾打十二年，從未見過這種東西。
“小七，掃描裂縫底部。”
“傳感器受阻。檢測到強烈的信息屏蔽場，等級……超過軍用標準。”小七停頓了一下，“建議立即撤離，生存概率正在以每秒2%的速度下降。”
林淵沒有動。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裂縫深處。在那片幽藍的光芒中，有什麼東西在反射星光——不是金屬的光澤，更像是某種晶體，或者更確切地說，像是凝固的星空本身。
拾荒者的直覺在尖叫。危險，極度危險。但同時，另一個聲音在低語：這可能是你一生中唯一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。
他從腰間抽出伸縮探桿，將末端的採樣爪緩緩降入裂縫。顯示屏上的讀數瘋狂跳動：溫度-273.15℃（絕對零度？不可能），密度波動異常，時空曲率出現0.0001%的偏差——最後這個數據讓林淵的血液幾乎凍結。時空曲率偏差，那是躍遷引擎啟動時才會出現的現象。
採樣爪觸底了。
透過傳回來的模糊影像，林淵看到了一個光滑的平面。不是岩石，不是金屬，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材料——黑得能吸收所有光線，卻又在邊緣泛著彩虹色的干涉條紋。平面上刻著圖案：三個交疊的圓環，圓心處有一個複雜的幾何符號，看起來像是某種語言，或者……方程式？
“發現未知文明遺物。”小七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，“數據庫比對中……無匹配記錄。警告：檢測到活性量子糾纏信號，信號源——”
轟！
整個裂縫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。林淵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拋向空中，他在翻滾中看到地面上的六邊形裂縫正在擴張，邊緣的藍光變得熾烈如恆星表面。更可怕的是，那些光芒開始編織——是的，編織——在空中形成複雜的立體結構，像是某種巨型機械的藍圖正在被無形的雙手快速構建。
“重力異常！時空結構不穩定！”小七的警告聲被淹沒在越來越響的嗡鳴中。
林淵重重摔在二十米外的碎石堆上，防護服的多處傳來破裂警報。他掙扎著爬起，卻看到了一生難忘的景象：從裂縫中升起了一個物體。
它不是飛出來的，而是“浮現”出來的，就像從水底浮上水面。那是一個直徑約三米的球體，表面是那種吸收一切光線的黑色材料，但此刻上面流淌著銀河般的流光。球體懸停在離地五米的空中，緩緩旋轉，每一次轉動都在周圍的空間中激起肉眼可見的漣漪——那是時空本身的波動。
“星際遺物……”林淵喃喃自語，喉嚨乾澀。
他聽說過這種東西。在拾荒者的傳說裡，在那些被刪除的網絡檔案角落，在醉醺醺的老船長們的囈語中。它們被稱為“先驅者遺產”，是某個早已消失的超級文明留下的造物，每一件都蘊含著足以顛覆現有科技體系的知識。但也有一個共識：接觸遺物的人，要麼成為傳奇，要麼……死得連原子都不剩。
球體停止了旋轉。
一道光束從球體表面射出，精確地籠罩了林淵。沒有溫度，沒有壓力，但他感覺自己從內到外都被掃描了一遍——不是機械的掃描，更像是某種……審視。
然後，球體表面浮現出文字。不是投影，是材料本身在重組分子結構形成的發光字符。林淵不認識那種文字，但奇怪的是，當他注視那些扭曲的符號時，腦海中自動浮現出意義：
【檢測到符合條件的碳基生命體。基因序列匹配度：71.3%。神經元結構異常：檢測到未激活的量子共振天賦。啟動初步接觸協議。】
“什麼天賦？什麼協議？”林淵對著球體大喊，聲音在顫抖。
球體沒有回答。取而代之的，是第二道光束——這次直接射入了林淵的額頭。沒有疼痛，只有一種冰涼的觸感，然後是海量的信息洪流衝進他的大腦。星圖、方程式、機械結構圖、生物基因譜……無數知識碎片瘋狂湧入，他的意識幾乎被撕裂。
在崩潰的邊緣，林淵抓住了一個清晰的畫面：一片從未在任何星圖上標註的星域，七顆恆星以不可能的幾何排列環繞著一個黑暗的區域。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心，有一個巨大的輪廓——某種建築，或者說，某種“存在”。
畫面下方浮現出一行字：【星軌秘所。坐標已鎖定。繼承者，證明你的價值。】
信息流突然中斷。林淵跪倒在地，劇烈喘息，汗水浸透了內層衣物。當他再次抬頭時，球體正在縮小——不是飛走，而是從分子層面解體，化作億萬光點消散在空氣中，只留下那個六邊形裂縫還在幽幽發光。
通訊器恢復了正常。拾荒者頻道裡傳來嘈雜的聲音：
“剛才那是什麼？我這邊的輻射讀數飆升了500倍！”
“我看到了一道光柱，從灰燼-III方向射向深空！”
“所有人注意，偵測到未知躍遷信號，信號強度……天啊，這不是常規引擎能產生的！”
林淵關掉了通訊器。他顫抖著抬起手，發現自己的掌心出現了一個淡淡的印記——正是球體表面那個三環交疊的符號。當他集中注意力時，印記會微微發光，腦海中會浮現出那個神秘星域的坐標，清晰得像是刻在靈魂深處。
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。透過塵埃雲的縫隙，林淵看到幾艘塗著星際礦業公司標誌的巡邏艇正在快速接近。他們肯定檢測到了異常能量波動。
他必須離開，現在。但去哪裡？回到那個骯髒的拾荒者聚居點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？還是……追尋那個坐標？
林淵看了一眼自己破舊的採集船——那艘老舊的“渡鴉號”，引擎漏液，護盾發生器半癱瘓，躍遷模組更是十年前就報廢了。要跨越數百光年前往那個神秘星域，簡直是自殺。
但他又看了一眼掌心的印記。光芒在脈動，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等待。
“證明我的價值，是嗎？”林淵低聲自語，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。
他站起身，拍掉防護服上的塵土，向渡鴉號走去。腳步從猶豫逐漸變得堅定。十二年來，他一直在廢墟裡撿拾別人丟棄的殘渣。而現在，宇宙給了他一個機會，去觸碰那些被隱藏的秘密——哪怕這條路的盡頭可能是毀滅。
引擎點火時，渡鴉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林淵設定好航線：不是回聚居點，而是前往最近的星港。他需要燃料，需要零件，需要一切能讓這艘老船完成不可能旅程的東西。
螢幕上，那個神秘坐標在靜靜閃爍。而在坐標下方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行小字，像是某種倒計時：【距離星軌秘所下一次開啟：167小時42分19秒】
時間，開始流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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